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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巷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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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驶出香港时,天色正慢慢沉下来。

谭巧音靠窗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迭按在膝头。

阿香坐在对面,歪头看她:“上车到现在没换过姿势。窗框选好了,锁也装好了,还在紧张什么。”

谭巧音说:“没紧张。”

阿香笑:“上次说没紧张的时候,你在诊所踢了我三脚。”

谭巧音转头看过来,阿香从口袋摸出两张纸,展开并排搁在小桌板上。一张香港身份证,一张新政府开的身份证明。

阿香指尖点了点纸面:“刚才翻你手袋找纸巾,不小心看见的。一张谭巧音,一张圣咏音。这次回西关,你用哪个名字?”

谭巧音说:“这还用问。”

阿香说:“要问。以前街坊叫你八姑,教堂叫你咏音修女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谭巧音泛红的耳廓上:“那,回去以后呢?”

谭巧音把两张纸抽回去,折齐放回手袋:“街坊叫什么,我就应什么。”

阿香凑近问:“那要是有人叫你凌太太呢?你应不应。”

搭扣上的手指顿了一下,谭巧音别过脸望窗外,耳廓慢慢烧起来:“……这还用问。”

阿香凑过去瞧她,眉眼弯着。谭巧音伸手把她的脸推开:“看什么看。”

阿香攥住她的手腕,按在自己掌心里:“明明心里早就应了,偏要板着脸。”

谭巧音把手抽回来:“再说就把你扔火车上。”

阿香拿起报纸挡住脸,肩膀轻轻抖着。

火车往前开,窗外的田野退成楼房。谭巧音望着越来越近的西关轮廓,指尖悄悄攥紧了手袋。

她轻声说:“……到了。”

火车缓缓靠站。阿香取下行李箱,朝她伸出手:“牵好。人多,别走散了。”

谭巧音看着那只手,停了一秒,握了上去。

麻石街的骑楼还是当年的模样。快到大院时,门口石凳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
看着俩人走进,陈婆婆站起来,蒲扇差点掉在地上:“八妹!你可回来了!”

她迎上来打量谭巧音,眼眶红了,伸手轻拍她的肩:“瘦了,在香港没肉吃啊?”

谭巧音说:“……还好。”

陈婆婆问:“你嗓子怎么回事?哑成这样。”

谭巧音说:“医生说慢慢会好。”

兰姨从院里跑出来:“八姑!前天阿香说你今天回,我昨天就把走廊扫干净啦!”

谭巧音看着她,轻声说:“多谢。”

兰姨愣在原地。陈婆婆也怔住:“八姑说多谢?我认识她几十年,头一回听见,真是客鬼气。”

阿香接过鸡公福递来的两包鸡公榄,朝谭巧音瞥了一眼:“放心啦,骂起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,半个字都不磕巴。”

谭巧音转头瞪她,阿香冲她眨了眨眼。

陈婆婆蒲扇在阿香肩上轻轻一拍:“你这孩子,都三十岁了,还像小时候那样,这么盯着你妈咪看,眼眨眨的。”

兰姨压低声音,试探着问:“八姑,你跟阿香……你们现在是……”

谭巧音指尖攥紧了手袋。沉默两秒,抬喉结动了动。

她看向她们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她的妻子。”

兰姨张着嘴没出声,陈婆婆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。

阿香站在人群外围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她在街坊面前,撕下了那层“养母女”的遮羞布。

陈婆婆最先回过神,蒲扇往掌心一拍,笑着拍她的肩:“你早该说了,八姑。看着你们那么多年,我们又不是瞎的。”

她朝街坊扬了扬蒲扇:“散了散了!让八姑回家歇着!”

街坊笑着散开。陈婆婆摇着蒲扇,慢悠悠回了士多。

趟栊门推开,新铺的青石板映着傍晚的天。新花窗嵌在廊下,廊柱重漆了朱红。天井西边那棵烧焦的白玉兰,树桩还在,侧面抽出半人高的新枝,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。

谭巧音站在门槛外,鞋底蹭过青石板,发出极轻的声响,她低声说: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
她踏过门槛,走到天井中央慢慢转了一圈。处处修过,但廊柱间距没变,天井宽窄还是一样的,木漆混着烟火的气息,和记忆里每一个收回家的黄昏融在一处。

阿香从屋里搬出两把竹椅,两人紧挨着坐在天井里。

谭巧音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磨毛了边的纸,折痕处用胶带仔细粘过,是当年阿香发的电报信,上面的字已经模糊,依稀能辨出:等我,一定回来。

谭巧音把纸搁在膝头,指尖一点点抚平折痕:“废墟里刨出来的。房子炸掉半边,我在碎砖底下摸到的。”

她垂着眼,声音很轻:“那天有对母女在我眼前被炸得灰飞烟灭,气浪把我掀出去老远。后来是个过路的陌生人把我拖进防空洞,醒过来身边全是人,哭的祷告的都有。我张嘴想喊你名字,嗓子却半点儿声音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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